凡煙小說

第13章 猜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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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送陳孝正回家的路上天飄起小雪,稀疏雪粒落在地上化成積水,坐火車的人不見減少,所幸還能買到汽車票。兩人站在汽車站外面的屋檐下等發車,陳孝正鼻尖凍得微紅,襯得臉更顯白,許開陽撩開他的圍巾一圈圈給重新圍上,把下半張臉包在圍巾後面。返鄉回家的人洋溢著期待喜悅的氣氛,許開陽低著頭蹲下在門口的臺階上,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,翻著包找打火機,陳孝正彎下腰抽走他手裏的煙:“年紀輕輕抽什麽煙。”

許開陽悻悻地把包拋回身後,去拉他拿著煙的那只手:“電話號碼給你了,明天到家給我報備,我今晚就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陳孝正拉起他,兩人面對面站著,許開陽輕嗤一聲:“看你這樣就沒放在心上。一個多月見不著面,不會想我?”

看著他孩子氣的埋怨,陳孝正失笑:“我不像你,什麽都表現在臉上。回去就給你打電話,這總行了吧?”

被嘲笑得面子上掛不住,又怨自己像個情竇初開小女孩一樣患得患失的心理,許開陽捏著那冰涼的手塞進自己懷裏,陳孝正輕輕掙了掙,也就由得他去。

“旁邊還有人看著。”陳孝正靠得離他近了一些,解開外套擋住中間牽著的手,擡起眼睛環視周圍的人。

“怕什麽,又沒人認識。”他笑著拉起陳孝正的衣襟,裹住胸腹擋風。

不一會兒,發車的告示聲響起來,許開陽先提起行李箱的把手往汽車走去,陳孝正跟在後面。快到車旁邊時他緊兩步趕上,跟許開陽平行,肩膀擦著肩膀,手在底下悄悄握住許開陽的手。

幫他把行李擱上座位上方的架子固定好,坐車的人一個個往上擠,許開陽把他按坐在座位上,俯下身悄聲說:“我等著你的電話。”

陳孝正看著他扭身擠下車,臉上泛起和這冬日寒冷的空氣截然相反的暖意,嘴角邊微微帶笑,手無意識地撫著剛才被親吻過的地方。

車沿著道路緩緩開走,許開陽看了一陣,準備去找回自己家的車,背後遠遠的有人喊他名字。

“許開陽!”

一個身穿橙紅色羽絨服深藍牛仔褲的女孩子,頭發隔開上半部分紮在腦後,下半披散在肩上,眼睛笑瞇成兩彎新月,款款朝他走來。

“許珊,你怎麽在這兒?”許開陽迎上去,上下打量她,“一年沒見,變漂亮不少啊。”

“還是你嘴甜,我們學校的男生跟木頭似的,好聽話都不會說。我剛下火車,這不正要回家呢。”許珊是他高中時的女朋友,長得漂亮,不少男生追求,後來還是被許開陽的甜言蜜語哄下來了。她考上了外地的學校,許開陽在本地,分手時沒怎麽鬧,走的時候許開陽送的她上車,兩人相處像朋友一樣。

“這麽巧,我也要回家,咱倆可以坐一輛車。”

久未見面,一路上說笑些上高中時的趣事,八卦同學的近況,到了車上許珊忽然話鋒一轉:“其實剛才在售票臺我就看見你了,你送的那人是誰啊?”

許開陽動了動身子,若無其事地說:“我大學室友,東西帶得多托我送送。”

“得了吧。”許珊神秘兮兮地說,“我剛才看見你倆手拉手了,肯定關系不一般。上學那會兒我怎麽不知道你還喜歡男人。”

“瞎說什麽!我倆就好哥們兒,哪有你說那麽誇張。”瞪她一眼,許開陽又往旁邊挪了點。

“才沒有誇張,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個男生看你的眼神不對勁,你們還湊得特別近地說話,都快親上了!”不樂意被他反駁,許珊撅起嘴,“你跟我啥關系,就不能多透露點嗎?我又不是外人。”

和陳孝正交往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,偶爾兒時死黨打電話來聊近況他也沒說,怕兄弟起哄要他帶人回來。在學校瞞得很嚴實,他沒想過竟會在火車站碰到許珊,還被她看見和陳孝正的分別。心裏七上八下琢磨一陣,經不過許珊威逼利誘軟磨硬泡,終是送了口風。

知道他和陳孝正的關系,許珊滿滿的盡是疑惑好奇:“以前看你和別的男生關系很好,但還是喜歡女生的,為什麽這次喜歡上他?”

“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是件很奇妙的事,雖然他的性格和我不大一樣,但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有種和別人截然不同的感覺。”許開陽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慢悠悠地說:“一開始我確實被他與眾不同的處世方式吸引,了解得深了卻覺得看不透。他有時像個機器人把自己框死在條框裏,有時又會迸發出強烈的情緒,這種矛盾讓人想把他的情緒引出來,也讓人越陷越深。

“和他交往後才體會到,我沒有了逗引,沒有征服,而是勢均力敵平等的尊重。不管我給他細小的還是激烈的,他都能分毫不差還給我同樣的感情。曾經我也患得患失過,現在不了。他不愛說那些,但我就是知道。”

“愛情怎麽可能平等呢……”許珊依然不解。

許開陽望著她,眼裏隱隱有些得意神色:“沒有得到過,當然覺得不可能。”

過年母親買了一盆水仙放在臺子上,從抽花枝到花苞慢慢開放,許開陽盯得深青色釉底上的折枝梅都快印在腦子裏,電話卻是一直沒響過。

或許明天阿正就會打過來,他一直這麽想。

可是直到快要開學,他都沒有接到陳孝正的電話。想著要如何好好質問陳孝正為什麽不聯系他,又恐懼於會有變故——莫不是他反悔了?在日覆一日的焦躁中終於熬過假期,他在報道前的最後一天見到了拄著拐杖的陳孝正。

背挎一個碩大的背包,進門時包被門擋了一下,陳孝正狼狽地靠在門框上穩住腳步,許開陽忙過去扶他,那點疑慮和苛責早煙消雲散。

“你這是怎麽了?骨折?”

就著他的攙扶坐到床上,許開陽還想再問,忽然被一把抱住。“對不起。”陳孝正懊喪地說,“住院就住了很久,醫院又沒有電話,我身上又沒帶錢就……”

“別說那些,我要是早知道你出事,寧願你是不想理我才不打電話。你這到底怎麽弄的?”擁緊他,許開陽餘光去瞟那刺眼的白色石膏。

“沒事,出了小車禍”

“身上呢?其他地方沒事吧?”放開人上下打量,許開陽心揪得一陣陣疼,“是不是回家那趟車出車禍?都他媽怪我,要不是我拉著你不讓走就不會出事!”

“骨折而已,沒什麽大事。哪有那麽多如果,想什麽呢,說啥都賴不到你身上。”陳孝正笑笑,把人拉過來重新抱住,“在醫院我就想給你打電話,可是我媽總是在,沒法繞過她。你不會生氣吧?”

他們雖已成年,仍舊孩子一樣做不到許多事情,無能為力的太多,許開陽喃喃地說:“還提什麽生氣。阿正,你得答應我好好顧著自己,千萬別有事,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……”

後怕合著眼淚讓他一股腦咽回去了,酸澀的痛在腦子裏一抽一抽,回想一個多月前自己和許珊說過的互相了解不會患得患失,怎麽可能不患得患失,得到的越多就越害怕失去。他早已構思過諸多可能,要是陳孝正離開會怎麽樣。陳孝正身上牽著他的諸多情緒情感,他早已沒法想象他們交往前陳孝正說過的那些話,什麽早晚要分開,他只願長久地和陳孝正在一起,一想到差點失去面前的人,就仿佛有濃郁的沈甸甸的黑暗壓在心頭。

這時的許開陽做了一個決定,這個決定在當時合情合理,卻會在生活的長河裏緩慢地被消磨。起碼那時的他是堅定的,懷揣著那股執拗的意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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